大学时光转眼过去那么多年了，却在陌生的城市偶遇你，想不到你笑得还是那么的苦。我说，瞧你活得那份出息。你自嘲地摇摇头，道出了我意料之中的一切经历：当了两年的公务员，性格太冲，不会巴结领导，空有本事有什么用？当我那些批判官场的文章频频见报的时候，领导找了一个借口把我扫地出门；下海经商至今，太直，钱赚到不少，合得来的朋友不多。对了，她还好吗？我点点头，你的她呢？我轻轻地问。好好好。你欲言又止，这不是你的性格。

酒吧里，我叫了两瓶高档白兰地，我说，咱哥俩今天来个不醉不归。你的嘴角出现了一个轻蔑的笑，我有点吃惊。你说我庸俗了。我自嘲地摇摇头，我对你说，我要食人间烟火，我要生存，你醒醒好吗？为了你的影视戏剧文学事业，你放着好好的编剧不做，偏要去考什么公务员，还说什么要彻头彻尾地了解官场！我说过你不适合做官，你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家乡的贫困吗，还不是要被扫地出门！你连三台样版戏都唱不好，还唱什么愤青剧！没出息！我是来火了，真想痛扁你一顿。

“猴子导演呢？”

“回云南老家了。”

“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导了一个反映家乡贫困题材的片子，上面不让播，一气之下跑到缅甸种香蕉去了。”你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那天我们没有说多少话，大多的时间是在喝酒，默默地喝酒。临走时，我又一次把你送上了车，你说你要去可可西里，收养没有妈妈的藏羚。我说，那她怎么办？她？哪个她？你的回答让我着实吃惊——你那天的很多举措让我感到自己闷在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葫芦里，黑黑的，够呛。她早就离开了我，但是她过得好，至少比跟着我的日子要好。你是个痞子，你当年怎么说的。我一拳打在了你的脸上，血，你的脸上有血，但是我的眼里在喷火。你走了，一声不吭地坐到了车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傻傻地。

一年后的今天，我还在研究生宿舍写着小文，还在做着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实验，还在和从大学的风风雨雨中一路走来的叶子说着绵绵情话，还在每日领取着我自嘲为“长流之细水”而被你称为“没出息”的零星稿费，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平淡的日子里却要刮起一阵让我痛彻心扉的狂风——你走了，永远消失在可可西里那无边的雪域里。盗猎分子那罪恶的枪口怎么就要对准一个文弱的书生呢！或许你是真的想往那些枪口上撞——我了解你，你的眼里装不得半点灰尘。

几乎是同一天，我收到了你寄自可可西里的信。

“哥：

见字如面！

我来可可西里一个多月了。身上没钱花了，又不好向你借——瞧你那点出息，靠几个小子儿稿费和国家生活补贴过日子。我一大部分的钱都作了善款捐给了当地的藏羚保护区，自己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保护队的队员。出了一本书，寄了点钱回家。哥，我今年又不能回家了，事实上，我已经五年没回家了，我不想回家。你回后，就像往年一样，到我妈坟上代我叩个响头吧！妈是为我读大学而劳累致死的，我真的想跟妈一路同去。我那酒鬼老爸要是还活着，你也帮忙关照一下吧，你毕竟是我爸。

哥，我时常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孤独无依的没有妈妈的小藏羚一样，不时还会撞到盗猎分子的枪口上。或许我原本就是一只无知的小藏羚，要么生活在妈妈的怀里，要么生活在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不过，我一直欠你一滴泪，那一天我在车上哭了，不过只有一滴泪——你知道我好面子。大学毕业后，我的心里一直记着你的那滴泪，但是我从来没有哭过。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放弃心中对影视戏剧文学事业的追求，看到我们当年的最佳拍档猴子导演那般出息，我真的好气愤。至于她，我想我是不能给她幸福的，所以还不如让她过平淡的日子，跟着我注定没有好日子过。是我放弃了她，但是我不放弃她，将会给她的一生带来无尽的折磨，我不愿。哥，我不愿，你知道吗？

哥，最近我常常做噩梦，梦到自己成了一只满身是血的小藏羚。哥，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回不了了，我也不想回。只是真的好怀念大学的生活，我们一起和心仪的女孩纯纯地恋爱，一起到岳麓山去看月亮，一起到湘江去游泳，为了英语六级考试，我们一个个都成了水泡眼，你的叶子和我的紫儿那双双浮肿的眼睛当然是最明显的了。哈哈哈，你小子一吃饭就托大海碗，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以后你的叶子可就累咯，小鸟依人的叶子做顿饭都要像开饭店一样。

哥，我喜欢晚上到雪地里走走，这里的天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都要美，我真的不想走了，能够永远留在这里应该是最最幸福的事情了。好了，不说了，听队里通知，明天要和北京来的科普队一起去雪域深处做藏羚的生态环境调查，我的写作素材已经是汗牛充栋了，相信明天的科考将会有更多的惊喜吧！

哥，今天是七昔情人节，祝你和叶子永远幸福。

                                               弟：阿来于可可西里

                                                   2007年7月7日

我已经抽了太多的烟了，浑身不停地颤抖，双手也不听使唤，抖得没有一点出息，连支烟都夹不稳。要是你在身边，又要笑我了，连我吃饭吃得多也要笑我，你真是个十足的浑蛋，浑蛋啊。好小子，你可逍遥得很啊，说什么狗屁不想回来了，你不回来你能去哪，只有我们故乡的大山和我们这一帮子一起长大的兄弟才能接纳你，你不回来你能去哪？你能去哪？你在逃什么？你在逃什么？你要是还念在我们兄弟一场，你要是还记得岳麓山，你要是还记得湘江，你要是还记得那所我们最爱的古老的大学，你就给老子滚回来，给老子滚回来啊……我吼了起来，脸苍白得可怕。我越是吼叫，四周越发显得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你走了，我也不再年轻了。但是路还是要走，只是我吃饭的时候不再用那么夸张的海碗了，但是你知道吗，哥的腰挺得直直的，直直的。

你走吧，美丽的藏羚是属于雪域的，不属于暄嚣的尘世，你走吧。

你走了，我也不再年轻了。